沈清欢是被呛醒的。
浓烟灌进喉咙,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被眼前的景象钉住了——房顶在烧,火舌从木梁上往下舔,整间屋子被橘红色的光塞得满满的。
火。
着火了。
她住的那间小偏房,着火了。
沈清欢一把抓起枕头边的银簪子塞进怀里,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地上——滚烫的地面烫得她脚心一缩。
门已经烧着了。
她提起桌上的水壶往被褥上一浇,裹起被子撞向窗户。
木框断裂的声音被火焰吞没。
她连滚带爬摔进院子里,回头一看——偏房的屋顶塌了一半,火星溅到主屋的檐角上,正顺着房梁往上爬。
"着火了——!"
她的喊声划破了村子凌晨的安静。
左邻右舍都醒了,拎着水桶冲出来。沈清欢跟着大家一起提水、泼水,头发烧焦了一缕,脚底磨出了血。
火灭的时候天快亮了。
主屋的东厢房烧没了,偏房只剩几根黑漆漆的木桩。满院子的水渍和灰烬。
村长披着衣服走过来,在废墟里翻了翻,脸色变了。
"清欢,"他压低声音,"你这屋子,灶台外面找到的。"
他摊开手。
手心里放着一个烧得焦黑的油罐子。
——
沈清欢蹲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吃馒头。
馒头是隔壁王婶给的,已经凉了,她一口一口撕着吃。
不是走水。
是有人倒了油,点了火。
有人要烧死她。
问题是她沈清欢在这个村子里活了十六年,连跟人红脸的时候都少——谁会想要她的命?
除非——是冲着她刚知道的"身世"来的?
三天前,来村里收山货的顾掌柜找上了她婆婆的门。
那男人四十来岁,穿绸缎衣裳,身后跟着两个小厮。他一进门就盯着沈清欢看了半天,眼眶红了。
"像,真像。"
他说她是京城顾家十六年前被换走的嫡女。
他说顾家找了她三个月。
他说过两天就派人来接她回京认亲。
沈清欢当时没当回事——她在河边洗了十六年的衣服,突然有人告诉她"你其实是千金小姐",谁信?
她婆婆也不信。
老太太拄着拐杖把顾掌柜撵了出去,说"我养大的孙女,谁也别想带走"。
但昨晚的火不是假的。
如果只是村里人恶作剧,不会用油罐。那玩意儿是镇上的铺子才卖的。
——有人不想让她活着去京城。
——
三天后。
村口来了一辆马车。
黑色的,车厢上挂着一盏灯笼,灯笼上写着一个"顾"字。
赶车的是个精瘦的汉子,腰间挂了把短刀,一看就不是庄稼人。
沈清欢站在自家院子门口,远远看着那辆车。
她婆婆拄着拐杖站在她身后,一句话没说。
马车在院门口停下来。
车帘掀开,先下来的是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面容干净,笑起来让人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。
他朝沈清欢拱了拱手。
"请问是沈姑娘吗?"
"是我。"
"在下姓谢,单名一个砚字,顾家的表亲。受顾夫人所托,来接姑娘进京。"
沈清欢没答话。
她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辆马车,最后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——白玉,雕工精细,上面的纹路是龙纹。
"表亲?"
"是。"
"京城来的表亲,不认识路要一个表亲来接?顾家没人了?"
谢砚愣了一下,笑了。
"沈姑娘好眼力。顾家确实派了下人来,但我刚好路过,顺道。"
"顺道从京城到我们村,三百里路?"
谢砚笑得更深了。
他没回答这个问题,微微侧身,做了个"请"的手势。
"沈姑娘,请上车。"
沈清欢没动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婆婆。
老太太站在门口,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。她没哭,也没拦,只是说了一句:"清欢,姥姥等你回来。"
沈清欢点了点头,走过去抱了抱老太太。
然后她上了车。
车厢里铺着锦缎坐垫,角落里放着一个食盒,打开一看,是热腾腾的糕点和一壶茶。
满屋子香气。
沈清欢没碰。
她掀开车厢的帘子,看见谢砚骑了一匹马跟在旁边。
"谢公子。"
谢砚回过头。
"你随身带的侍卫,刚才为什么一直在往我婆婆家院子里看?"
谢砚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。
只是笑了笑:"沈姑娘,这一路上,你要问的问题可能比我想象的要多。"
沈清欢放下帘子。
她靠在车壁上,把怀里的银簪子摸出来攥在手里。
不是她多想。
是那个侍卫看的方向——不是院子,是院子后面那个被烧掉的偏房废墟。
——
马车走了两个时辰,在镇上的客栈歇脚。
沈清欢进房间锁好门,把唯一一把椅子抵在门闩上。
她坐在床沿,指尖一圈一圈摩挲着簪子尖。
那个谢公子说话好听,笑容好看,一身贵人做派——但他腰上挂的是龙纹玉佩。
龙纹。
不是谁都能用的。
还有那个侍卫,看废墟的眼神不对。他知道那场火。
——不,不只是"知道"。
他认识放火的人。
沈清欢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,她在河边洗衣服,顾掌柜找上门来告诉她身世。
她蹲在石头上,想了很多。
想自己的身世,想婆婆把她养大的不容易。想自己到底要不要去京城。
但她绝没想到——知道自己的身世才三天,就有人要她死。
而那辆来接她的马车里,坐着个挂龙纹玉佩的男人。
她这一趟进京,到底是去认亲——
还是去送命?
窗外起了风。
客栈的灯笼晃了两下,灯影落在墙上,像一只张开了的爪子。
—— 第一章完 ——